用一粒沙观看

——从城市文明批判角度谈《李米的猜想》

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  毛楚含

出租车司机李米未婚夫方文失踪了，她找了他四年，这期间她向每一个乘车的人展示方文的照片。直到一天，从乡下来的毒贩裘火贵和裘水天上了她的出租车，一场命案将几人的命运悄然连结，李米的猜想也最终有了答案。

这部电影并不是纯粹的悬疑电影或者爱情电影，它似乎是一部暧昧的类型片，有丰富延展的语义，简言之它更接近复杂的生活本身。作为学院派出身，曹保平总是在商业化和艺术化中寻求平衡。既要创造抓人的故事，又要保证影片的主题深刻，这之间的博弈权衡很考验导演的火候，而这一点，我觉得《李米的猜想》完成得很好。

影片名最初为《李米的遭遇》，后来改为《李米的猜想》，两个名字提供了解读电影的两种途径，即从控诉命运对人的抛掷到呼告爱情的强烈体验。而我对电影的关注则不在这两种——不在个体命运的无常，而在群体的文明样态中，我感受到的是，世纪之初城市化过程中的羸弱、无助与异化。

这种感受从看到影片的第一秒就开始产生。模糊的画质、新旧交替的建筑、人群朴素的衣着、无所修饰而带有一丝茫然的表情，都传达着改革开放初期的动荡不安感。或许导演没有刻意抓取这种氛围，但是他镜头对准的时空天然带有此种烙印，这形成了第六代导演一种共同的特质。而随着剧情推进，当我看到裘火贵和裘水天用乡下人的讨好的微笑试图与桥上戴墨镜的诗人对话时，我猛然感觉到：这是城市与乡村的对话。诗人用一种古板的语调朗诵着：”湖底对自己是无底的，岸对自己也无岸。它的水对自己也是不湿不干的，它的波浪也不感单一或个别。这些波浪在既不小也不大的石头周围，对自己那听若无闻的轻声细语轻声细语。”这是波兰著名女诗人维斯瓦娃·希姆博尔斯卡的诗《用一粒沙观看》选段。诗人在此作为城市的象征，传达着生活的无意义感：湖底对自己是无底的，岸对自己也无岸。所有意义不过是人为附加的。其实这也是一个关键的暗示：影片中李米、方文、裘火贵、裘水天，甚至是叶倾城都在寻找着某种东西，一种让他们产生意义的东西，但转换观测角度，我们即刻感受到了这种意义的虚无。比如李米车上的乘客，他们对李米的举动感到诧异，即使是李米本人，在看到裘水天对小香的执念时也感到一种荒谬。可以说，城市的存在改变着意义的存放地，也让人生意义变得更加真空、异化。因此，诗人的结局是从桥上坠落而亡，这显示着城市身上某种病态的成分。

而这仅仅是对城市文明批判开始。倘若从更大的视野来看，故事的发生地选在云南昆明，这一方面符合毒贩的设定，另一方面在二十世纪初期，云南地区尚不发达，城市乡村必定有着事实上和心理上的巨大鸿沟，因此城市逐渐演化为了乡人的精神支柱，一种希望。正如《围墙》中所说：“墙内的人想出来，墙外的想进去。”如李米和方文这般想要来城市获得“成功”的人渐渐被其吞噬，而城外的小香、裘水天则想尽办法进来。影片聚焦出租车司机、乡下的打工者这类小人物，借他们之身映射出城市和城市的价值观的残酷性。讲话嗲嗲的小香在李米的描述中显然不是个例，而是“城市女孩”的一种集体化身，导演显然是有意要模糊她们之间的差别，从而揭示一种普遍性。小香虽然在对话中被反复提及，但她始终不在场，她变成了一个符号。“这些话只有小香讲得出来。”裘水天爱的也未必是小香，而是城市的新潮、时尚以及似乎能拯救他的隐隐的希望。这些复杂的情感转变成一种执念，为着这样一个飘渺的希望，他不惜铤而走险。但是城市，操之过急的现代文明，必然要扼杀幻想。我们难以想象他要怎样在往后漫长的牢狱生活中体会幻灭。

然而矛盾的是，尽管城市在某种程度上如同海市蜃楼，它却提供着坚固的身份认同。乡人对城市的人的态度是尊敬的、讨好的，而城市的人则自然地鄙夷乡巴佬，双方都觉得两种态度是理所当然。在城人和乡人之间，最明显的障壁是语言。影片中只有二裘说云南方言，作为凸显地域的一种方式；他们想要去到“马普”，这并不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地方，不过“马普”刚好是云南普通话的代称。二裘去到马普，暗示着他们最终回到的是城市和乡村的含混处——既弄丢了故乡，也无法在城市拥有位置，他们被卡在荒凉的边缘，只能走上犯罪之路。在我看来，这种困境来自于现代化进程中的不公，来自于效率的暴政。乡人向城人的跃迁被不公阻断，而规定这种跃迁本身的则是由经济发展带来的粗暴的价值追求。个体的希望在此过程被异化，一方面引发了不正当的手段，另一方面希望经过层层形变变得非常荒谬，比如李米对方文，比如裘水天对小香。

李米在炉灶上焚烧方文的信件，城市的火吞食着一切纯真的情感。”人物是捏造的，急促是虚拟的，讯息与人无涉。“我们又想起了《用一粒沙观看》中的无意义感。李米最后站在天桥上独自说着：”我们都不起眼，没有人在乎我们。“黑白的画面后方是来往不息的车流。巨大的城市背景下，每个个体都是一粒沙，都是李米或者方文，都毫不起眼，都对他人毫无意义。不过换个角度想，这既是最深刻的批判，又是最深刻的答案：没有意义，我们才变得轻松。我们偶尔告诉自己：人物是捏造的，急促是虚拟的，讯息与人无涉。这样我们才又活下去，不必背负那么多的沉重。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周迅在自己的电影中完成了被寻和寻人的闭环。在《苏州河》中，她饰演的美美问摄影师：”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一样找我吗？会一直找吗？会一直找到死吗？“而在《李米的猜想》里，那个大大咧咧有些潦草的出租车司机李米做到了。从上海到昆明，或许城市还是有尚未被淹没的地方。

作品简介

影片描绘了女出租车司机李米（周迅饰）四年间执着追寻失踪未婚夫方文（邓超饰）的故事。作为是一部黑色幽默影片，它一点都不纯真，一点都不美好，并非坚持就会胜利，并非等待就有未来，它唯一的价值，就是用来嘲笑。符合黑色幽默的经典定义：“绞刑架下的幽默。”

——《南方都市报》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