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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青红 儒学高等研究院 鲍茹仪 在学校买了一包冬枣,青绿和藏红交接的果子,有一种细细的甜味。吃着吃着,眼前忽而浮现出老家的枣树来了。 记得穿过门廊,那颗枣树就静立在院子的最前面,后面是砌着砖头的鸡窝,瘦削的树干和枝叶,爬满了纵横的裂纹,略略伸到鸡窝的顶上。起风时,本就稀疏的青叶从容地飘落,落在鸡窝里,落在枯井边。没人注意。它实在羸弱,怯怯地蜷立在鸡窝旁的阴影里,让人难以分辨到底是什么树。 偶尔闲坐门前时,我望着它——灰黄的皮,疏杂的绿叶,像是疯女人的头发,让人感觉万般无味。不知道姥姥为何要留着它?或许只是无意间的播种,又加之春风细雨的眷顾,便放任它生长成了这个模样。在我心中,它远比不上门前的桃树。桃树枝干粗壮,初春会结出粉颊黄蕊的花,当夹带细雨飘零的时候,树下的空气都染上了粉色的柔光,让人心间泛起喜悦,想要拎起裙子转圈…… 等到夏天降临,枣树上已经零零星星地结出青色的果实。暮色沉沉的时分,姥姥从山上忙完回来,她把锄头和包裹放下,在门前水井打了一碗水。喝水的间隙,夏天温热的风穿过了小院,穿过姥姥灰白的鬓发,像是有某种感应一般,她忽而就望见了那萎靡的枣树,望见枣树的树枝上已经结出了零星的果实,泛着青色,像小孩身上的胎记。姥姥喃喃自语着,将那些成熟的果子打了下来。 姥姥打下的冬枣,留着给我吃。周末回老家时,我见桌上摆着一盆洗好的水果,伸手便去拿,一看,竟然一半枣红一半青绿,我大叫:“这枣子根本不熟呢!”姥姥:“喏,你吃就是了。”我撇嘴:“我不吃,感觉又酸又涩。”我妈蛮不耐烦:“这是冬枣。看见鸡窝旁边的树了吗?上面结的果就是冬枣,不是我们平时吃的那个枣。”我望过去,那棵总被忽视的树竟已在不觉间缀满青绿,果子有的饱满,有的干瘪,在这样浓绿的夏季,它显得那么低调清丽。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果子,尝了一口,味道是一种细细的甘甜,不像我平时爱吃的黏糖果,但是竟意外地让人上瘾。 姥姥给我洗上了一大盆,我便搬了小马扎坐在盆前,一边啃冬枣一边看动画。我妈和姥姥坐在很高的太师椅上聊天,她们聊天的内容是琐碎无趣的,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像是那冬枣,没什么味道,是平淡如水又夹杂着一丝馨甜的生活。有时我从门堂往外看去,那颗枣树的绿叶在风里摇曳不止,似乎正传来沙沙的低喃。一天便这样过去。整个世界好像也不过如此而已。等到秋至后,下起了冰凉的雨,那枣子便被纷纷打落在地上,有些被鸡啄了去,有些落在了井里,经年累月,和一些枯叶枯枝在黑暗中腐化。 多好的一颗树,没有任何存在感,病恹恹的,有时成为让我恐惧的那些鸡鸭的荫蔽,忘记把它铲除的那些日子里,它已经结出了果实,就这样年复一年的挺立着,在我对童年的回忆中,它始终在那里,始终提醒着我,原来我也曾经历过那么安宁的世界。后来老家拆迁,所有的树、房子、人类生活的痕迹都被抹去了,枣树是唯一被保留下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太孱弱、太不起眼,也许是因为它还有其他的用处。不管怎样,它确实是年复一年地在那片老家的废墟之上永生了。 直到后来很多年,在我依稀的梦里,那颗枣树还是矗立在鸡窝前,熟透的果子从树顶凋落,又落了一地的青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