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里外

经济学院 李云飞

 

我们的生命本来多轻盈,都是被这肉体和各种欲望的污浊给拖住。

——《皮囊》

读蔡崇达先生的《皮囊》,起初只是信手翻开,不想没几天便看完了。这不是一本华彩满章的书,也不像余华先生的书,宛如搅动人肺腑的冰冷刀锋。它是走在哪个镇子的街头,突然听到的几声叫卖,亲切而满含尘埃。

这书讲皮囊,讲皮囊是负累、枷锁,又讲皮囊是底子,是根。讲皮囊外的、塑造皮囊的那些风雨雷电,又讲皮囊内的污浊,真情。读此书便是听蔡先生东拉西扯地聊闲篇儿,听不明白就随口附和两声糊弄过去,听明白了倒也带上几分感同身受的心酸。

阿太做这个开场角色委实是神来之笔。她一语道破真相,“皮囊是拿来用的,又不是拿来伺候的”,她说自己死后便不再受这个包袱拖累,来去自如。她豁达洒脱,说出的话乍一听不甚明白,细咂才品出其中的神性来。

书中占篇幅最大的是父母。父亲生病,两次中风左半身瘫痪,被皮囊压在病榻,被残疾领进医院。他摔倒,拄拐,哭泣,努力尝试扛起自己。他不再是曾经恣意的男人,顶天立地的一家之主。在生活压在这个家上方时,他所做的一切,只能堪堪让自己这个负担少一点地压在家人身上。在生病的后期,他停止了努力,变成“像个小孩一样”的父亲,撒娇,发脾气,任由皮囊被时光搓圆捏扁,灵魂已自岿然不动。最终,他走在一个下着雨的午后,没忘了托梦给他的家人。

讲母亲时讲的最多的是房子。母亲坚持要为穷困的家庭建一栋方圆几十里最高的房子,“我”从不理解、焦虑,到“好气又好笑”,慢慢地理解、认同,明白了母亲的用意。她对父亲的爱,令她想让这个由父亲发起的家庭——至少是看上去——健全而完整。这个房子是她为父亲争的一口气,是脸面,是尘封的、老旧的爱,是安置四具皮囊的“家”。

书里也聊了许多其他人的故事。在那个重症病房里的圣诞节,我回避那些小孩的眼睛,怕看到眼泪,怕忍不住掏心掏肺,怕通透的目光让人羞愧与负罪,最终这些皮囊的痕迹都被掩埋,带来空落的钝痛;在娱乐城里,“我”想起张美丽,那个为自由追逐一生,却败给流言蜚语和斥骂指责的小镇姑娘,最终不忍听他人对她的编排,狠狠地摔了酒杯;在那一通电话里,“我”怀念过去那个自由反叛、急着拥抱世界的厚朴,他在生活这一场拉锯战中生了病,第一个走向死亡。

皮囊之下的恋慕、追求、伤痕,蕴了寂静无声的力量,虽是浮于纸上,读来亦有惊雷之感。蔡崇达先生并不尝试极写什么悲苦,或是用夸张的修饰来表明那种不知何来的哀伤,只是写一通电话,告知“我”那些人的结局。他把距离拉得太远,以至于让人感到无所适从。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内心那无处宣泄的情感,只是,从家乡走到了北京,他成了生活的“幸存者”,到底是丧失了随心所欲诉说的资格。

人的皮囊,千颗粟万滴水,也难以成就其万一。我们拖着这具皮囊行走,见山见海见神灵,见到被阉割的城市,见到属于自己的小巷,见到其他的“皮囊”到来又离开。火车它要开到哪里,蔡先生问我,我不知道。生活像扑面而来、又被金属车厢撞向两旁的风,大家都在茫茫长夜里孤独地旅行。

所幸,在看见皮囊之后,书写肉体之时,我的心里漫上来感动与释怀。纵然皮囊外的小镇用生活捏出了这样的“我”——这一点“我”无法改变,也无从改变,但皮囊里的欲望,情感,信仰,却真切地源自你我,属于你我。我们在“看见”这一切后,真正地尊重、理解、并稍稍鞠躬表示敬意——为皮囊,为皮囊下的一切。

 

内容简介

 

作者蔡崇达,本着对故乡亲人的情感,用一种客观、细致、冷静的方式,讲述了一系列刻在骨肉间故事。一个福建渔业小镇上的风土人情和时代变迁,在这些温情而又残酷的故事中一一体现。用《皮囊》这个具有指向本质意味的书名,来 表达作者对父母、家乡的缅怀,对朋友命运的关切,同时也回答那些我们始终要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