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隅说影

八百健儿齐赴死，千载岂独一田横？

——浅评《八佰》

大丈夫光明而生，亦必光明磊落而死。男对死生之义，求仁得仁，泰山鸿毛之旨熟虑之矣。今日纵死，而男之英灵必流芳千古。故此日险恶之环境，男从未顾及。如敌劫持之日，即男成仁之时。人生必有一死，此时此境而死，实人生之快事也。

　　——谢晋元遗书

影片伊始，便见森森白骨露于荒野，千里之中竟无鸡鸣。歌剧里夜夜笙歌的不眠上海，此时却只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面对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上海，来见世面的孩子、掉队的士兵、老兵油子的第一想法都是逃。

老算盘从没想过上战场杀敌，无论如何不堪，活着逃离是他内心唯一的坚持。

端午是一个只会侍弄田地的农家孩子，被拉来当了壮丁，心中只想带着弟弟回家。

羊拐是杂牌军的兵痞，只不过想在这个乱世得以自保，唯一的念想就是自己死后留给母亲一张照片。

人心惶惶。但时代的车轮滚滚而过，国难当头，又有何人能置身事外，何人能逃之夭夭？

　　

那是日军放下狂言要三个小时拿下四行仓库的日子。苏州河的两岸都忙碌起来。

在《八佰》中，苏州河作为分界线与鸿沟的意象，以一种横亘且生硬的方式将人民划分为两种主体。镜头在苏州河两岸不断切换。

一边是以灰头土脸、性格各异的正规军和杂兵为代表的英雄壮士，一边是以教授、赌场老板、戏曲演员为代表的隔岸观火的大众百姓。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一边的炮火掺杂着血肉，一边的歌舞裹挟着冷漠。

一边的人在想如何死得其所，一边的人在想如何安然避祸。

一声声怒吼，一次次爆炸，壮士们接二连三从高楼一跃而下，用血肉之躯延缓日军进攻的步伐；一句句呼唤，一位位勇士，母亲眼中的孩子为祖国马革裹尸，“舍生取义，儿所愿也。”

“三个小时到了，日本人没有攻下四行仓库！”租界里报童的呼喊仿佛在告慰刚刚逝去的英灵，也打通了两岸的联系。

《八佰》中代表民族精神的两大意象随之出现。

租界外，残存的战士默默打扫战场，检查弹药，准备下一场战斗，沉默的迎接第二天的曙光和死亡。白马冲出马厩，沿着苏州河一路狂奔，仿佛在追寻那个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灿烂未来。

“黄花盖野田，白马少年游。”白马是希望，是民族之光，象征着战士们的无所畏惧、所向披靡，向观众传达着战争终会胜利的信念。它在告诉我们，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租界里，童子军当街游行宣传抗战，大学教授捐出自己的金表，赌场老板送出十数箱吗啡和一面崭新的青天白日旗。

戏园子的生旦净丑唱着一曲护国龙胆赵子龙。“抖擞精神显威风，长枪短剑立大功。今日当场救幼主，谁不闻名赵子龙。”

赵子龙是英雄，是民族脊梁。灯光剪影下的赵子龙单枪匹马，保家卫国。这是仓库中“八百战士”的形象，他们团结一体，戮力同心，誓死守护着四行仓库，守护着我国国土，守护着国人的尊严。

　　

那一日，青天白日旗，缓缓升起于朗朗乾坤艳艳朝阳之下。

“老子还不能在自己的地盘升国旗了？”

影片以这句粗鄙的话给之前所有的争论和顾虑画上了句号。

镜头聚焦在四行仓库的房顶上，视角在欧美观察团和租界人士之间转换。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看到国旗飘扬，鲜血四溅。

疲累的战士用手中的落后枪械对着日军先进的战机不断射击，幸存的将士冲出屋檐救援中弹的战友，战死的勇士以身体为基座支撑旗杆，仿佛在支撑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

他们向侵略者展现了中国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意志，他们向租界和外国记者展现了中国人千人同心，则得千人之力的伟力，他们毫不畏死，甘愿以七尺之躯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整个场景的构图是昏暗的、阴霾的，但烈士的血却是鲜艳的、璀璨的。色彩的对照之间，展现的是中国人舍生取义的民族风骨。青天白日旗飘扬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无声地嘲讽着狂妄自大的日本人，也向世界展示着中国人民的血性和骨气。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国人如此，倭寇何敢侵华？

　　

前进的号角已经吹响，但他们却倒在了黎明到来之前。

给予希望又掐灭希望，看到光亮却无法到达光亮。生与死，希望与绝望，一线之隔而已。

租界的门已经打开。明明不足百米，却咫尺天涯再难到达。

苏州河上的桥，此时竟如奈何桥。分生死，辨阴阳。

死者死则举大名，他们以血为灯照出日军埋伏点，以骨为甲护佑战友。生者带着死者的执念继续匍匐前进，朝着他们梦想中的新中国迈进。

这场本来是“打给欧美国家看”的战斗，最后却起到了“打给中国人看”的效果。被一条苏州河割裂的两个世界，显示出了前所未见的团结。

租界里沉睡的国人开始觉醒，自觉地加入到这场保卫国家的战争中，与北岸的将士们一起并肩作战。他们疯狂地伸出手想拉住那些勇士，挽住的却只是尘埃。

“当我成尘时，你将看见我的微笑。”

最后，电影通过航拍镜头对苏州河两岸的空间进行调度，镜头在战争废墟与欲望天堂间无缝转换，仿佛嘲讽着什么，又暗示着什么。

　　

诚然，影片中人物稍显冗杂，其内心与成长的描写也略为单薄，部分人物缺乏前后转变的过渡；诚然，影片中存在着一些脱离历史的改编和想当然的对话；诚然，“四行仓库守卫战”在当时许多的高官看来只是一场演给西方列强看的大戏。

电影呈现给我们的虽是一场退败的战争，但透过这一扇展现创伤的窗口，才能给予我们更多的精神警示。觉醒的不仅是片中的人物，还有银幕前的亿万中华儿女，这种向死而生的民族精神也随之升华。

近百年转眼而过，烈士们不知凡几，才终教日月换新天。我知1949年的光芒万丈，观1937年之苦痛尚且动容，而时人又如何？阴霾遮天，日星隐曜，中华之大，前途何方？

就像影片中的端午，他与大部分散兵一样，在进入四行仓库后，因害怕与恐惧，一次次拒绝召唤，并尝试逃离。但这个过程中，他经历亲人离世，遇到启蒙者，开始转变，开始抗争。在真正面对生死时，他毅然决然地冲上前去，以自己的生命去赌一个中华民族的未来。

“中华不能亡！”这是第一个人的呼喊。

“中华不会亡！”这是成千上万中国人的怒吼！

“那美好的仗我打完了，应行的路我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

“从此之后，自有公义的冠冕为你留存。”

——《圣经·提摩太后书》

生为人杰，死亦鬼雄。八百壮士的魂灵将永远留在这片他们所热爱并献出生命的中华大地上。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外国语学院 李翔宇）

书籍介绍

1937年淞沪会战的最后一役，“八百壮士”奉命坚守上海四行仓库，以少敌多顽强抵抗四天四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