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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古典主义 ——又见塞尚
虽写作“又见塞尚”,事实却是塞尚在我面前始终拒绝打开自身。我曾试图将塞尚与梵高作比较,试图从知觉哲学的角度理解塞尚,越是执着,他便愈迅疾地从我面前扭身而去。 读罢里尔克的《观看的技艺:里尔克论塞尚书信选》,也许塞尚终于愿意将冰山一角展现给我了。原本我是完全不能发现塞尚的美和高明之处的,只是一心扑在梵高的作品上。恨不得把梵高的《星月夜》挂在身上,将《夜间咖啡馆》就着咖啡一股脑喝下去,好让眼前和内里都是昏昏沉沉,凄凄惨惨。我写过梵高,但说到底却是写自己,一半天使,一半恶魔,写到最后无一不是自己。我喜欢一切浓烈的东西,一切蜷曲挣扎的东西,欢喜绝望中的不懈斗争。残缺的灵魂拖拽着疲倦的身体,进无可进,退亦没有庇护之处,只能暂时安顿在这矛盾和挣扎之中。 一个人喜欢怎样的艺术,就拥有怎样的人生观,这就是他看世界的方式,包括内在世界和外部世界。而如果一个人能用多种方式去看,甚至能用任何一种方式去看,他就看到了纯粹的客观和真实,赤裸裸地看到了一切事物的本质,没有任何东西能成为他的障碍。塞尚的色彩和物象都是客观而真实的,他能够用任何一种方式去看。说到底,他眼里的苹果只是苹果,罐子只是罐子,丝毫没有特殊之处,“他所有的物都那么粗朴:苹果,全不过是用来酿酒做菜的酸果子之类;酒瓶,是可以放在旧外套圆鼓鼓口袋里的那种”。存在两种客观,一种是肤浅的客观,没有任何深度;一种是与本质相契合的客观,但它时常拒绝打开视觉上的深度。也许归根到底只有一种深度,但凡看不到深度的地方,只是事物拒绝被观看。 写作梵高的方式是,介绍梵高的性情的同时穿插一些作品,而他的性情也许只是我所以为的他,或归根到底就是我自己罢。这一次却必须要学习塞尚观物的方式,让事物依其本来的面目在着,依其本来的面目是着,全神贯注于自己,自己诉说自己。我必将吞下一切对塞尚极其作品的喜爱,如同他咽下对苹果的喜爱,让塞尚自己诉说自己吧。在此之前,仍然有必要对塞尚本人做一番介绍。 又是一个敏感而阴郁的人 又是一个敏感而阴郁的人。写下这一句时心中暗笑,大概在我看来,所有的艺术家都是敏感而阴郁,略带躁狂。 塞尚青年时期喜欢写诗,他在中学时受过系统的古典学训练,加上他敏感而浪漫的性情,甚至比同伴左拉更早地展现出诗歌写作方面的天赋,但他却无心于写诗,他要画画,尽管终其一生几乎没有受过正规训练。“我们的灵魂依然纯真,以怯懦的步伐前行,尚未碰到,人常滑坠的峭壁边;在这污浊的世上,我还未举起,相爱之魂痛饮的,欢愉之杯,靠向我天真的唇。”他有诗的双翼,但他却认为,“比起我的画笔,我的文笔说不出更多”。 人们总是这样评价一个艺术家,他们自年幼起,体内就跳跃着一颗艺术家的心脏,他们是被缪斯所青睐的人。可我的看法是,天赋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只有劳作,全力以赴,才能在艺术上有所收获,“耐心是才华之母”。梵高在日记中反复写到自己为艺术献身的决心,也流露出不得自然奥秘的痛心。罗丹更是一个热爱劳作的人,当别人问他他身边的朋友和社会环境如何时,他只是回答,“他们没有影响到我工作”。塞尚亦是如此,他经历了太多次失败,他也曾犹豫不决,而他只是抵抗着敏感而焦躁不安的内心,“我平静地工作、吃饭、睡觉”。塞尚给即将参军的朋友写信说:“至于我,我的勇士,(我的)头发和胡子比才华长。然而,绘画上我没有丧失信心,一个人可以尽力而为,如同士兵一样。……已有两月,我未碰德拉克罗瓦《但丁之舟》的摹作。”一个人可以尽力而为,像一个士兵,像一个工匠。 塞尚的绘画风格经历了从“精致风格”到“印象派”再到与印象派相分离等阶段,尽管通常将塞尚列于印象画派画家之列,但他成熟时期的印象主义与毕沙罗和雷诺阿不同。而他毕生致力于探索的,是如何忠于自然和客观“真实”,如何调和主观的情感和客观的对象,如何协调单个事物与整体的关系,如何在“变动”的光色之中将古典绘画的“永恒感”呈现出来。 “要做到看见又看不见” 要做到看见又看不见,就是遍一切处又不着一切处,这在他成熟时期的作品中体现得尤为深刻。塞尚一生的创作过程就是探索独特风格的过程。他力求在每一幅作品之中都有独特之处,因此选出几幅作品来介绍实在是困难。因此我选择的标准在很大程度上是依据已有的绘画时期的划分。(《缢死者之屋》,《大浴女》和《有水果盘的静物》)。 并非热爱自然光色的画家就排斥博物馆中的作品,事实可能恰恰相反。塞尚受过短暂的素描训练,这是他一生中极少数受专业训练的时间。与此同时,他醉心于波提切利、普桑等古典画家,时常模仿他们的作品,但他的模仿不是照猫画虎,而是带有自己思想的再创作,尽管此时他的技法还略显生硬,他在父亲的宅邸模仿波提切利的风格画了一组“春夏秋冬”。前辈中最受他青睐的是德拉克洛瓦,上面已经提到,他打算临摹德拉克洛瓦的《但丁之舟》。此时他喜用黑色,呈现出阴郁的画风。后来他受到印象派画家毕沙罗等人的影响,画面逐渐明亮起来,并逐渐抛弃了早期的精致风格,绘画不必做到面面俱到。 《缢死者之屋》作为此期的代表作,凝结了他绘画经验和对外光研究的成果。对角线结构在其中已经表现得较为明显,除此之外,金字塔形的画面结构也得以凸显,左侧土丘与右侧树木的轮廓线分别向两侧延伸,与远处山丘和天空构成倒三角,缢死者之屋的屋顶呈正三角,插入倒三角之中。左侧土丘和道路简化为线条,后侧树木和房屋简化为块面,左侧树木呈椭圆形的树冠与右侧弧线相呼应,使得画面更加柔和。除此之外,塞尚还在事物的边缘处使用了游离笔法,可以弱化物体边缘线的刻板化,这是前期技法的尝试。后期尤其是在静物画中,他放弃了游离笔法,而使用色彩对比取消物体轮廓线。画面中的房屋和左侧树木略向左上方倾斜,平行线的加入以补偿对角线构图造成的攲斜。画面上的厚涂增加了物体的质量感和立体感。 不难发现,画面的整体色彩偏向于黄绿色,这不是事物和环境本身的色彩,而是带有画家情感和想象的色彩,是经过理性加工的、具有象征性的色彩。唯有如此,才能与“缢死者之屋”的气氛和色调相适应。到底应该如何解释画面中的攲斜和色彩的变化?是塞尚有意为之,还是“知觉劫持(perceptual hijacking)”的结果,我无从得知。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塞尚所谓的“真实”不是对事物照相一般的复制,而是要看到事物的各个面,并对它们进行安排,整理和融合,“须同时使它们围绕和组织自己,为了在它的本质里画一对象,人必须具有这样的画家眼睛,只在色彩里占有客体,把它和别的客体联合着,让画的东西从色彩里诞生出来,萌长出来”。 (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 雷沐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