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人间万事——读《史记》有感

 

 

  历时三月,忙里偷闲,终于读完《史记》全篇,实现多年夙愿。

  学校图书馆能借阅的《史记》的底本是“史记集解索隐正义合刻本”,全书除原文外只有古注,对我这个工科生来说有些难度,好在我不究末节,得其意足矣。

  何为《史记》意旨?所谓诗无达诂,于我看来,它展示了政治的冷酷,但读罢掩卷,亦可“一笑人间万事”。政治情况经常发生变化,但刻画其中的共性就是史书的价值所在。

  其实《史记》跨度虽长,但叙事还是集中在春秋战国与秦汉之际。三代以前,实是传说为主。

  春秋战国之际,礼乐崩坏,不讲道理者往往是赢家。以《楚世家》为例:“三十五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这句话乍一读到,令人喷饭。在楚国前期,扩张是主旋律,其自视为“蛮夷”,因为“蛮夷”,可以不受所谓“礼法”的约束,在扩张中肆无忌惮。熊渠在周夷王之时,就敢擅自封子为王,而理由,也是“我蛮夷也”。其唯一害怕的,只有更强的武力(熊渠后来弃王,源于周厉王的暴虐)。成王之时,“楚地千里”,这是一代代楚君“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努力换来的。这八个字,也说明了楚得以扩张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拓展了传统文明的疆界。楚所伐之地,多为周的政治版图上不重要甚至不存在的地方,这样的扩张,对中原诸大国没有直接影响,因而得到默许,成王得天子赐胙,就是来自名义上最高权威的默许。但是此后,楚不再以蛮夷自居,开始积极参与中原的争霸,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锐气,之前多次在文中出现的“楚怒”也无影无踪。昭王失国而复得,怀王留秦不归,为天下笑。楚国从受封楚子,到辟地千里,再到为秦所灭,证明了一个可悲的道理:不按规则出牌的往往能笑到最后。楚国其实是遇到了大国转型的问题,但它误入歧途,而秦通过变法,使“蛮夷”之气融入了秦人的血脉中。

  大国如此,而小国呢?小国的特点,就是须依附大国。观《郑世家》,可见郑一直在大国之间游离,今日盟楚,明日朝晋。大概子路所言“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就是郑这样的国家。这是小国的悲哀,但郑无可奈何,错过了初期的发展机会,就只能夹缝中求生存了。

  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提到“汉初布衣将相之局”。汉兴以后,股肱名臣大多出身卑微,至《史记》所录的武帝名臣也是如此,士族阶层则是在东汉兴起的。这段时期的确是大变革的时代,是治理力量由贵族转向士族的过渡阶段。这些名臣的人生轨迹,大抵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能得善终者就不多,而善终者绝大多数子孙不出二代便坐某罪失侯,乃至被杀。孟子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汉初功臣二三世时祖辈余荫就灰飞烟灭了。诸侯王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虽贵为亲王,但成日担惊受怕,微小的罪名都能弃王乃至被杀,因而谋反者不绝如缕。异姓王更是如此,往往在“剖符世世毋绝”之后四五行,便“国除”。高祖临终前六七年,先后解决了燕王臧荼、楚王韩信、赵王张敖、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韩王信,异姓王中唯有长沙王吴芮因势小不构成威胁而得以保存。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写“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既是自嘲,恐怕也有对那些功臣命运的喟叹。那些热衷于政治和权力的人,受到心中权利欲的驱使,身不由己,做了很多违背良心的事,其实是很可怜的。西汉虽号称虚君实相,但皇帝早已生杀大权在握,兼以喜怒无常,朝堂之上勾心斗角,人性的卑劣发挥得淋漓尽致。司马迁在写这些事迹时,对此间的厌恶没有多少掩饰,矛头直指“今上”,真是侠客风范。“太史公曰”,总是一针见血,相比之下,“褚先生曰”就显得婆婆妈妈了。

  我觉得《史记》中最好的几篇,是《孔子世家》《伯夷列传》《屈原贾生列传》《刺客列传》《李将军列传》《游侠列传》,因为它们被倾注了更多的情感因素,都是夹叙夹议,主观色彩浓厚。这影响了作为史书的客观性,但大大拔高了作为文学作品的思想性和艺术性。《游侠列传》写“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未尝不是司马迁自身的写照,因此我说,司马迁的内心中住着侠客。司马迁也有隐士的情结,《伯夷列传》写“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抒发的却是隐士的幽愤之情,依我看,若是按孔子的分类法,司马迁应属于柳下惠那样“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的隐士。

  原先高中写作文,司马迁的事迹被用滥了,不过我很少用,当时我还不太能理解他。而今我已经大三,读完了《史记》,不止一次重读《报任安书》,心中百感交集。我最佩服司马迁的,是他对世俗评价体系的挑战,他不再把官职高低放在眼中,不再把生前名声放在眼中,而是欲在著述方面流芳百世,让自己的作品“藏之名山,传之其人”,而最后他做到了。但是,司马迁仍是“有所待”。《倚天屠龙记》中,张三丰于赵敏相逼时曾想到:“我却盼这套太极拳得能留传后世,又何尝不是和文丞相一般,顾全身后之名?其实但教行事无愧天地,何必管他太极拳剑能不能传,武当派能不能存!”到了这个境界,已经无视所谓评价体系,恐怕就接近“彼且恶乎待哉”的境界了。想到这一层,所谓“若仆大质已亏缺,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也就等闲视之吧。

  正是: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

(能源与动力工程学院 刘智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