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寻秋

 

 

已到十月中旬,窗外,寒风卷挟着枯叶从地面挺起,在半空打了个漂亮的卷又悠悠荡回大地的怀抱之中,树木早已没有落叶,只零星数片落叶在树杈之中挣扎着。风轻而易举地在树林之间穿行,为冬天的来临声嘶力竭的叫嚣着。却似依然听见沙沙的绿叶的私语声,仿佛夏日还在昨日。

北国没有秋吗?

只有文人骚客才看见过北国的秋吧。怀才不遇抑或是自感身世坎坷而触景生情,忽的发现竟是秋意浓,这秋天就这样和古人打了个照面。“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马致远在秋日,观赏秋景,也只是发出“断肠哉断肠哉”的感叹,让我不由得怀疑其究竟是否赏得秋的分毫的美。而幼时的我独爱杜牧《山行》一诗中的秋景,“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我心想着清寒的山大抵是北国才孕育的出来的,在南方的村落里,纵然是深冬,远山始终热情似火地向我们敞开它的怀抱,真正的秋必定在北国吧。

当我有一天终于行走在北国的土地,却发现,那是一首太仓促的诗,禁不起细读。在这雪国,十月已然是冬日了。

秋天还会来吗?或是已来拜访过,但因北国没有你最爱的枫林红叶,没有你爱吃的八月瓜、桃金娘、泡儿果、野树莓、羊奶子、野山楂、酸角……更重要的是没有与你玩笑怒骂的孩童,没有与你赏景同游的闲人了,它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走了。

只有孩童与文人骚客才看得见秋天,才懂得“一叶落而知秋”吧。

北国是没有秋天的,在十月的初冬,我开始忆起南方的秋天来。

幼时,最热闹的秋是从虫儿开始的。当忽的一日,我与小伙伴们再寻不到夏日聒噪的鸣蝉之时,我们知道,殷实沉甸甸的秋天来了。没有了蝉儿的秋天并不乏味,蟋蟀这时便要隆重登场了。熟知斗蟋蟀的孩儿都知道,家中瓦堆石缝里的虫儿是无趣的,斗虫儿当选野地头散漫惯了野性十足的蟋蟀。为了挑选中意的一员大将,就算用养了许久的吐丝结茧的蚕宝贝换也是值得的。而小气抠门的我向来愿意亲自上阵,带着小手电和亲手用竹篾编制的小竹篓去抓蟋蟀的,虽然时常空手而归。但田野地头闹作一团的我们早把初衷都忘了。

秋日,农忙结束后,同村三五成群的小伙伴们便开始了自己的寻觅美食之旅。虽家贫物资匮乏,家中除供一日三餐外便无小零嘴,但是深谙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小伙伴们总能把生活过的有滋有味,个中趣味大抵同颜渊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有异曲同工之妙吧。此时田间的稻子早已收割完毕,大人们忙着在田间将已晾晒至半干的禾草(即晒干的水稻苗)运回村头自家房前屋后的空地上,堆成两米多高的草垛,等全部风干留作冬天牛羊的口粮。而此时,孩子们的任务便是在田间拾稻穗,当然,这多半是家长打发孩子而随意派出的任务。每当这时,如蒙大赦的孩子们便拎着竹篓,肩上扛着小铁锄飞也似的奔向田间。当然,如果你认为孩子们是满腹心思拾稻穗,那你便是大错特错了。远远地看见大孩子们在田间等着了,集结好队伍便向已放尽水漏出泥皮子的收割完的田地里头冲去。在细长凹凸不平的田地里跑是有技巧的,否则便会一头栽进泥里摔了个“狗啃屎”。此时稻田的水已经放尽,柔软湿润。泥皮子上均匀的光滑、小拇指大小的洞便是泥鳅钻过的痕迹。孩子们赤着脚丫在泥地里奔跑寻找泥鳅的踪迹,而大孩子们作为挖掘的老手则尾随其后,快速翻起尚且湿软的泥,直捣泥鳅藏身之地。待见其踪影,立马舍弃手头工具,直接上手将它从洞里迅速掏出。光溜溜的泥鳅纵有翻天的本事也也难逃孩子们的手掌心。运气好时,还能觅得小拇指粗细、三四十厘米长的大黄鳝,这对孩子们来说便是难得的美味了。黄昏时,满载而归,吃着自己辛勤劳动所得的红烧黄鳝、酥炸泥鳅,心里头美滋滋的。村里的孩子便是在玩闹之中早早地懂得了劳动收获的身心愉悦感。

渐入深秋,家家房前屋后的瓜果也已经成熟,脐橙、橘子、芦柑、蜜柚……“脐橙之乡”“蜜柚之乡”的美誉名副其实。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黄澄澄的灯笼柿,望地孩子们口水直流。倘若谁家种了柿子、甘薯、地瓜、甘蔗,难免会有三五成群的孩子在月色下偷偷顺几只回家,因是同族同村的孩子,家长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由着孩子们闹去了。除了田间地头与房前屋后,更吸引孩子们的便是环绕着村落的群山了。经验丰富的孩子们总能知道哪儿的树莓最大最甜,哪座山的桃金娘结的最茂密,谁家地里种了甘薯地瓜,谁家院里“一只柿子出墙来”……每到这时,孩子们的眉眼里也泛着温爽的秋了。当家家户户炊烟升起,当白昼里叽叽喳喳的水葫芦、车前草、兔耳草、茑萝、狗屎花、狗尾巴草都悄无声息淹没在微红的暮色里,当明灯盏盏合着饭香透过窗棂,当家长们吆喝孩子归家之时……我们的孩子,果汁染黑了唇齿的孩子们,终于踏着虫鸣狗吠声揣着一天的战果归家了。

这便是幼时那个小山村的秋,忽的发现儿时村里袅袅的炊烟、村里点缀着的错落有致的草垛极美,不远处半山坡上小孩儿们牵牛打闹的影子,朦胧不清的八月瓜、地皮草、黄檗、泡桐果、蜘蛛树、羊奶果,甚至连片的叫不上名儿的小灌木都绚烂起来,将远处成片血红的点缀着云雾的枫林都衬托得更富诗意。数年之后,记忆里的秋恍如仙境。儿时的秋啊,你的美丽没有因时光的磨洗而显得晦暗,反而历久弥新,愈发笼上几缕诗情画意,令人陶醉神往。而孩子们奔跑打闹的影子离我越来越远,最终与宁静祥和的村落融为一体,蕴成了一幅五彩斑斓的乡景图。

我的孩童时代已经过去,我背上行囊踏上了北国的土地,而南方的秋,停在了昏黄的记忆里。

十月寻秋,遍寻不知其处。

(儒学高等研究院  石霞)